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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迭代发展,越来越多的高校学生开始尝试用AI查资料、润色句子,甚至用AI代写论文。今年上半年,华北电力大学、湖北大学、福州大学、南京工业大学、天津科技大学、中国传媒大学等高校陆续发布通知,称将在本科毕业论文审核过程中,试行加入对文章使用生成式AI风险情况的检测。

  作为国内第一批尝试“用AI检测AI”的高校,华北电力大学与知网合作,开发了“AIGC(生成式人工智能)检测服务系统”,专门用于检测本校2024届研究生的学位论文使用AI生成的情况。

  华北电力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张磊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检测结果发现,非全日制研究生检出率也较高,部分论文高达40%;在学科分类中,经管、外语和人文类学科检出率较高,部分论文达到20%-30%,相比之下,工科类的检测结果超10%的都很少。

  但目前,对于“检出率超过多少不予答辩”,华北电力大学尚未进行明确界定。张磊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主要原因是目前的AI检测工具并不能百分百保证检测结果的准确,所以学校尚未出台硬性规定,而是采取将检测结果提供给导师和答辩委员会作为参考。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学习科学实验室执行主任尚俊杰认为,生成式人工智能变革教育是必然的趋势,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能倒逼教育改革,不应将其视为洪水猛兽,更重要的是尽快探索出一条新技术与教育融合发展的路径。

  从人工代写到人工智能代写

  “以往学术不端行为中的论文代写都是人工代写,现在则出现了人工智能代写,这也是明确的学术不端行为。”张磊说。

  人工智能生成论文的原理依赖于深度学习、自然语言处理和生成模型,它并不像人们在写作时那样逐字逐句地思考、逐条信息查阅来源出处,而是通过计算和预测生成文本。在生成过程中,模型还会考虑之前生成的内容,以确保整个文本的连贯性和一致性。

  相比人工代写,人工智能代写具有高效、便捷的绝对优势。就读于北京一所高校外语专业的杨宇(化名),曾在今年3月尝试用人工智能生成毕业论文,不到10分钟,一篇8000字左右的本科毕业论文就完成了。

  “这是我绞尽脑汁都写不出来的水平。”杨宇说,但仔细浏览后发现,“张三”“李四”等名字出现在参考文献里。杨宇无奈,决定放弃这条捷径,用了两个多月,按照AI提供的框架,自行查阅资料和文献、补充内容,重新完成了毕业论文。

  2023年年底,中国青年报·中青校媒面向全国高校学生发起关于AI工具使用的问卷调查,共回收有效问卷7055份。调查结果显示,84.88%受访者曾使用过AI工具。AI工具已被受访者应用于资料查询(61.30%)、翻译(58.31%)、写作(45.75%)等多种学习、生活场景。77.51%的受访者认为,AI工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升工作、学习效率。

  “用AIGC技术辅助学位论文写作,可能会导致学生产生一种‘人工智能依赖’,会削弱学习自主性,并在不同程度上影响人才评价的公正性。”广西师范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李志锴认为,甚至可能会有涉嫌抄袭、剽窃等风险。

  同时,大部分学生很难判断AI生成的内容是否来源于受知识产权保护的材料或是否掺杂虚假信息,这使得学生在使用AI辅助甚至代写论文时,稍不注意便会将虚假的信息写入学位论文中。

  李志锴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学生若在论文中引用了AI生成的侵犯他人知识产权的文本,那么学生本人也同样将面临侵权的民事风险,甚至因此可能被学校认定为论文作假从而影响到学位获取。

  研究发现,在训练数据的影响下,AIGC所生成的输出内容容易带有反映文化和政治偏见的刻板回答,回归到学位论文写作过程中,李志锴认为,AIGC可能将一些带有偏见的内容作为回答提供给学生并影响学生的情感认知、态度和行为等。

  2022年年底,ChatGPT发布后,张磊发现学生开始使用AI处理文字和图片,“它确实效率很高,所以一开始我们也没反对”。后来,越来越多的学生用AI生成作业、文章、算法,“我们就觉得有问题了”,张磊说。

  AI辅助和AI代写的边界

  “对于新技术,我们不是杜绝它,而是引导学生正确地使用它”,张磊说。

  对在北京某985高校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专业就读的孙浩(化名)来说,AI是他的辅助工具。在完成实验、提交实验报告时,孙浩会将部分工作交给AI。比如,实验步骤里的翻译代码这项任务,他会先将自己写好的代码发给ChatGPT,让ChatGPT读取他写的代码并写出思路过程,自己再进行纠错,“省得我再一个字一个字去敲,浪费时间”,孙浩说。

  在实验结果方面,要对数据进行一些描述性统计分析,孙浩自认这是他的弱项。他会先写下一段话,连同数据结果和数据背景一起,发给ChatGPT,让它生成一段对数据的结果分析,再将他自己写的部分与AI生成的部分结合,最后放到实验报告里。

  孙浩认为,AI只是帮他丰富了实验报告的内容,做了扩充和润色,但本质上的实验内容和发现,还是靠自己完成的。

  邱寅晨鼓励学生在论文写作中合理使用AI,身为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欧洲学院副教授,同时也是该校人工智能与语言认知实验室的成员,近10年来,邱寅晨坚持探索人工智能在语言翻译领域的应用落地。他发现,相比搜索引擎,新一代对话式人工智能工具在翻译、搜集资料、罗列前沿研究进展和提取文献中心思想上,具有显著优势。

  近期,邱寅晨所在的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在该校第九次党代会上提出,“用人工智能赋能外语教学”。这所学校正在尝试将一些基础阶段的课程与AI结合在一起,引入深度学习、语音评测、自动批改、智能语伴等AI模型和工具,尝试用AI帮助学生矫正口语、找出作业中基础性的错误、解答学科知识和教学管理等方面的问题,甚至可以给学生提供一个AI学习助理,为学生推荐个性化的学习任务和动态的学习规划,“AI可以提供更加个性化和人性化的学习环境”,邱寅晨说。

  去年8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草案)》中,首次出现“人工智能代写”,并将其列入禁止出现的学术不端范畴。但在今年4月26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九次会议表决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中,删去了“人工智能代写”,保留了“代写”二字。

  李志锴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这说明,目前难以简单地断定AIGC技术的使用是否符合法律对学位论文的规范,且现有的法律并没有对辅助写作的技术做出禁止性规定,对于学位论文来说,在满足现有法律对学位论文的规范的情况下,AIGC 技术可以用于辅助学位论文写作,但是不能用于代写。

  “AIGC技术的优势与风险并存。”李志锴说,因噎废食并不能阻挡AIGC技术的普及化,即使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草案)》中,也只是禁止“代写”,而非禁止“应用”。当下最重要的是,对“AI代写”进行解释说明,厘清学术不端的构成界限,并制定科学的规范和指南保障学生的有效使用。

  AI与高等教育的冲突和融合

  “在教育领域中,技术带来的社会结构和人才需求的变革将直接导致教育体系的重塑:先是影响教育体系的培养目标,而后影响教学、学习和教学管理等培养方式。”尚俊杰说,具体到以AIGC为主要代表的技术融合上,重复的知识生产工作将被代替,未来人才需要更加突出人类自身的独特之处。

  今年4月,天津科技大学教务处在发布的通知中表示,若本科生毕业论文中生成式AI检测的结果超过40%,学校将向学生发出警示,并要求其自查自纠。当月,中国传媒大学本科生院下发了《关于加强2024年毕业论文(设计)中规范使用人工智能管理的通知》。随后,该校多个学院也出台了相关规定细则。

  其中,该校继续教育学院在细则中要求,学生须明确披露是否使用AIGC。如使用,须详述使用方式、细节,包括模型/软件/工具名称、版本及使用时间。涉及事实和观点引证的辅助生成内容,须明确说明其生成过程,并同时在毕业论文(设计)相应位置具体标注,确保真实准确和尊重他人知识产权。

  张磊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华北电力大学将在今年下半年探索、研究出更具体的、类似于论文查重的管理办法,明确AI生成检出率达到多少比例时需要修改或不予答辩等。同时,不同学科还不一样,应制定不同的管理办法。“但共同点就是,核心思想、观点和实验数据等必须是由学生自己提出的。”张磊说。

  作为一名老师,邱寅晨认为,要做好学生的引路人和学术的看门人——教他们学会做真正的研究、写原创的论文,并守住学术伦理的底线。在大一的基础课上,邱寅晨会将研究选题、初步设想和研究方法等融入知识点的讲解中,在课堂上邀请感兴趣的同学加入该选题的研究中。尽早地让学生参与研究过程,在他看来能有效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和独立思考的能力。

  有了批判性思维和独立思考的能力,在做学术性的论文产出时,也就不必担心学生因为脑袋空空、无从下手。在邱寅晨看来,只要把握住了论文的创新性和逻辑性,就做到了对AI代写论文的检测。

  尚俊杰认为,教师不仅需要承担教书育人的双重职责,还需要在使用AIGC辅助学生学习的过程中发挥主导作用,并严格监管AIGC的应用,教师不仅需要掌握相关技术和产品的使用方法,还要针对AIGC的批判性思维和道德意识进行培训。

  “讨论AI该如何应用于论文写作的实质,是探讨以ChatGPT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对社会的影响,以及由此带来的对人才需求的改变,从而去反思高等教育的培养目标、调整专业和课程建设,促进教学模式和学习方式的变革。”尚俊杰认为。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张仟煜 实习生 刘恺骁 记者 杨洁 来源:中国青年报